社科院鄭秉文：延遲退休是早晚的事|鄭秉文|延遲退休|事業單位

　　延遲(chí)退休、養老金“缺口”、雙軌制、以房養老……随著(zhe)養老體制改革方案即将出台，這些問題逐漸升溫。老齡化的加速，讓中國社會陷入對“老有所養”的集體憂慮。

　　養老體制改革如何推進，新一屆中央政府多方聽取建議，最大程度彌補(bǔ)各方分歧。多家學術機構受邀分别提交養老體制改革方案，以備(bèi)參考。

　　新京報(bào)記者專訪改革方案的兩位主要設計者，分别闡(chǎn)述改革路徑構想。

　　延遲退休是早晚的事

　　新京報(bào)：公衆都很關心延遲(chí)退休，你贊成延遲(chí)嗎？

　　鄭秉文：這個(gè)問題還用再讨論嗎？延遲(chí)是一個(gè)趨勢
，早晚的事，全世界都是這樣做的
，中國計劃生育這麽多年，人口老齡化更嚴峻，能例外嗎？

　　新京報(bào)：但是很多人不願意延遲(chí)退休，你這樣堅持，就不怕被網民罵？

　　鄭秉文：有的人因爲罵就不堅持瞭(le)，改變(biàn)瞭(le)。作爲學者，我不會因爲被誰罵而改變(biàn)，而且我認爲解決這個問題越來越急迫。歐洲的教訓已經提醒我們，越早改革，改革的成本就越小，社會震動也越小。法國曾因爲延遲退休，兩任總統下台
。

　　新京報(bào)：但公衆認爲，在中國，延遲(chí)退休，隻是機關事業單位人員受益
。

　　鄭秉文：這是一次分配制度的一些不公導(dǎo)緻的，與養老保險體制改革沒有直接關(guān)系。

　　現行養老保險制度缺乏激勵

　　新京報(bào)：延長(zhǎng)養老保險繳費年限，是不是也算一種解決方案？

　　鄭秉文：延長(zhǎng)養老保險的基本繳費年限，在很多國家是這麽做的。延長(zhǎng)繳費年限與延遲退休往往是一回事。有的國家最低繳費年限比中國還低，但這個最低繳費年限實際上不起作用，因爲“多繳多得，少繳少得”這個制度設計下，很多人爲瞭(le)多拿養老金就自動多工作瞭(le)。就是說，延遲退休的結果是可以多拿養老金的。

　　反觀中國的基本養老保險制度
，最低繳費(fèi)年限是15年，也可以多繳，但是多繳多得的激勵性不是很足，延長(zhǎng)繳費(fèi)年限就難以執行。

　　新京報(bào)：你認爲如何改革才更有激勵(lì)性？

　　鄭秉文：應該(gāi)建立一種精算型的制度
，多繳多得，少繳少得，在國外，這叫“對(duì)等原則”。

　　我國的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在20年前設立時，其初衷本來是想體現多繳多得原則，但在後來的實踐中，卻漸行漸遠，尤其近十幾年來，連續統一上調待遇水平，打亂瞭(le)很多制度機制。現行制度存在重大缺陷，搞得參(cān)保人、社會輿論和政府的行動離心離德，社會互信降低。

　　“統賬結合”已經走到盡頭

　　新京報(bào)：現行的“統賬結(jié)合”基本養老保險制度要推倒重建？

　　鄭秉文：現行的“統賬結合”已經走到頭瞭(le)，無法再維系，必須要在結構上改革，不能再糊弄下去瞭(le)。到2023年，人均GDP超過13000美元瞭(le)，那時真的更難改瞭(le)，改革成本和帶(dài)來的社會震動将無比巨大。

　　新京報(bào)：這麽重大的改革，你認爲中央下決心瞭(le)嗎？

　　鄭秉文
：新一屆政府履新幾個月，就提出“養老體制改革頂層(céng)設計”。什麽是頂層(céng)設計？就是一個全景的改革方案，不會隻是局部改動，不僅僅事業單(dān)位改不改這些枝葉的問題。所以這一次，政府要四個學術機構背靠背做方案。這是一個好兆頭，顯示中央已經開始下決心。

　　新京報(bào)：你一直緻力推動(dòng)的名義個人賬戶，算是大改革嗎？

　　鄭(zhèng)秉文：是大的改革。

　　新京報(bào)：也是你這(zhè)次提交的方案核心？

　　鄭秉文：2008年我們這個團隊就提交瞭(le)這樣的方案，現在
，我依然堅持。但現在，形勢不一樣瞭(le)，中央的改革決心，讓我觸(chù)動很大。

　　首先，頂(dǐng)層(céng)設計應該是一個完整的制度改革，目前我國基本養老保險制度面臨太多問題，都是互爲條件，要改某一個，改不動。就像一棵大樹冒出很多樹杈，找原因，最後都在根兒上。

　　新京報(bào)：這個根，是不是職工基本養老保險的全國統籌(chóu)呢？

　　鄭秉文：是的，全國統籌算是一個根兒。怎麽解決？一個偷懶的辦(bàn)法，就是僅提高統籌層(céng)次。

　　治本的辦(bàn)法，就是把統賬結合制度進行結構性改革。到那個時候，統籌層(céng)次提高，将是一種具有内生動力的升級版。所有的問題，所有的扣，都會迎刃而解。

　　這兩種路徑(jìng)，選哪一種，現在就看決策者的決心瞭(le)。

　　新京報(bào)：統籌層(céng)次提高，實行全國統籌，會不會影響中央和地方的關系？

　　鄭秉文：在目前這種政策框架下
，隻提高統籌層(céng)次，四級政府将變(biàn)成一個利益的博弈場，而且非常激烈，改革的行政成本和經濟成本也非常大。所以，現在不從根本上改變(biàn)制度，僅提高統籌層(céng)次，還會鬧出很多花樣、變(biàn)通和不到位。

　　政府機關和事業單位應該一起改

　　新京報(bào)：消除雙軌(guǐ)制早已有共識，爲什麽一拖再拖？

　　鄭秉文：雙(shuāng)軌(guǐ)制的本質是制度碎片化。

　　我們國家養老保險制度的碎片化，縱向碎片不多，隻有農民、企業職工、公務員、事業單(dān)位職工這幾個大的碎片。但橫向的碎片要瞭(le)命瞭(le)
。橫向碎片就是地區割據。同樣是面包師，在北京做完面包，到廣州去就沒戲瞭(le)，到上海也沒戲。

　　橫向碎片化産(chǎn)生的原因，還是統籌層(céng)次低。

　　新京報(bào)：壓力來(lái)自哪裏？

　　鄭秉文：壓力來自於社會輿論，政府被動瞭(le)。改革被社會輿論推著(zhe)走，推一下，動一下。

　　2008年2月，國家就發文在5省市試點事業單(dān)位養老金改革。但來自地方的反對聲一起，就不動瞭(le)。

　　其實政府也不願意這樣拖下去
。但現有的基本養老保險制度沒變(biàn)，事業單位改革，隻能加入大家的制度中來。可是一加入，他們退休後的養老金就少瞭(le)一半，反彈會特别激烈，像捅瞭(le)馬蜂窩。

　　新京報(bào)：爲什麽不讓政府機關和事業單(dān)位一起改？

　　鄭秉文：我也在想這個(gè)問題，爲什麽不能一起改？爲什麽要在雙軌制改革中，還分出三六九等，單(dān)改小類，還先改五省市？我認爲消除雙軌制，還是要機關事業單(dān)位一起改。

　　新京報(bào)：有沒有路徑可以既能讓陣痛最小，又能取消雙軌制帶(dài)來的不公？

　　鄭秉文：有兩種辦(bàn)法。一種是全過渡，一種是設立“中人”。全過渡，就是“新人新辦(bàn)法”，新人納入基本養老保險，和企業職工一樣按期繳費參(cān)保，退休後領養老金。這個辦(bàn)法，不會造成震動，但是過渡期太長。

　　設立“中人”的方案，就是現在已經進入機關事業單(dān)位的人，設定多少歲之前改，多少歲之後不改。這種方案過渡期短，效果明顯，但沖(chōng)擊性大，工作難做，四五十歲的人，都不願意改。

　　新京報：你贊成哪一種？

　　鄭秉文：我個(gè)人比較傾向於(yú)設立“中人”。

　　新京報(bào)：無論哪種方案，改革後養老金都有落差，怎麽彌補(bǔ)從而減小阻力？

　　鄭秉文：就是在基本養老保險制度之外，建立一個新的養老保險制度，比如職業年金。所有的單位和個人，都可以在參(cān)加基本養老保險之外，選擇是否還要建立職業年金。機關事業單位的工作穩定，很适合建立職業年金，來補(bǔ)充養老金。

　　“以房養老”不是因爲政府沒錢瞭

　　新京報(bào)：最近“以房養老”也成争議焦點(diǎn)，爲什麽民衆會如此關注？

　　鄭秉文：公衆對(duì)“以房養老”的熱議，标志著(zhe)社會的互信程度已經降到很低。但我還是要說句公道話，國家出台這個政策的本意，是爲養老消費增加一個選項，想讓“以房養老”這個潛在的社會需求，能夠得到真實的保護和反應。

　　國家現在想出台政策，是要規範這個市場(chǎng)，本意是保護市場(chǎng)發育，維護老百姓的權益，而不是像有些輿論說的那樣，政府沒錢瞭(le)，又看上老百姓的房子瞭(le)。

　　新京報(bào)：現在中國人對(duì)“以房養老”有多大需求？

　　鄭秉文：中國有幾類家庭對“以房養老”是有需求的，一是“失獨”家庭；二是子女出國生活工作的“空巢”老人；三是“丁克”家庭也越來越多；四是中産(chǎn)以上家庭，很多一線城市居民，都不止一套房，樓市這麽火，就是因爲它成瞭(le)投資品瞭(le)，投資爲瞭(le)養老。上述幾類家庭，決定“以房養老”的潛在需求和市場是巨大的。

　　新京報(bào)：“以房養老”會遇到什麽現實障礙(ài)？

　　鄭秉文：首先是傳統文化阻礙(ài)，還有就是政策不配套，比如說房屋的70年産權。這個期限成爲影響産權的重要變(biàn)量因素，進一步影響房産的估值，影響老人能夠拿到的養老資金。

　　市場經濟下，産(chǎn)權要明細。有限産(chǎn)權，便不是徹底的市場經濟。這個問題很尖銳，不僅僅是養老的問題瞭(le)，還涉及地産(chǎn)政策。

(原标題：鄭秉文：養老改革是輿論(lùn)推著(zhe)政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