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近海無魚可捕緻漁民越界韓國捕撈

遼甯漁民被韓警追捕那些事

近兩個月，韓國海警扣押我國漁船事件時有發生。這些漁民多來自遼甯。他們屢闖禁區的背後是我國近海無魚可捕的悲劇現實

12月初的冬季，遼甯省蓋(gài)州市地界的渤海區域，已經(jīng)開始結冰。

 

海邊(biān)的修造船廠沙灘上
，排滿瞭(le)密密麻麻的漁船，除瞭(le)更勤奮的船主仍然不辭勞苦地繼續駛向暖和的江浙地區捕魚，一年乘風破浪的大小船隻陸續回家，開始休整。

從(cóng)距離海岸一公裏的公路望過去，隻見到一面面五星紅旗，在冷嘯的海風(fēng)中齊齊地迎風(fēng)招展，非常壯觀。

一年難得回一次家的船主們(men)喜歡(huān)聚到同村人中打麻将、抽煙、唠嗑(聊天)。

年收入100多萬元的大船主
、運氣不好虧本得快要走投無路的船主，聊著(zhe)同樣的話題，爲同一個(gè)段子哈哈大笑。

這是一個似乎沒有機會進入公衆視野的群體，很難有人能夠把這些帶著(zhe)“趙本山式”幽默風格說話的東北農民，與頻繁曝光於(yú)中韓外交新聞中的當事人聯系起來。

這是一群會把“蘇格蘭情調”念作“英格蘭調情”的樸實得掉渣的人，卻絕不像韓國媒體報(bào)道中揮舞著(zhe)棍棒
、鐵鍬來對抗催淚彈和照明燈的人。

這是一個(gè)隻在新聞中成爲符号樣闆的、卻長(zhǎng)期作爲個(gè)體被忽略的群體。

去韓國打魚那些事兒

越界偷魚，進入時是提心吊膽(dǎn)，戰戰兢兢，撒一網，運氣好時能滿載，趕緊往回跑，有時候下幾次網也撈不著(zhe)，就得呆上兩三天
，心驚肉跳的

去韓國(guó)打魚，在傳(chuán)統漁業村北海，是完全不避諱的話題。

祖祖輩(bèi)輩(bèi)靠海吃海的村民，把爲生計而奔波到遠海打魚視爲理所當(dāng)然。

58歲的船主劉會生回憶，剛開始中韓沒有劃線時，漁民們都知道那是公海，中國漁船可以進，韓國漁船可以進，日本漁船同樣可以進，漁民們習慣将其作爲傳(chuán)統漁場(chǎng)涉足。畫線後一開始也不太有國界的概念，大海不同陸地，當時的船也沒有現在那麽先進，能夠從導航上看出界标來。

“但那個(gè)時候去得不多，家門口就有貨(魚)，近海捕撈就很可觀(guān)。”劉會生說。

漁民轉戰韓(hán)國(guó)附近海域是近十來年的事。

黃海靠韓國一側(cè)海産(chǎn)品豐盛是漁民共知的事實，因此越界捕撈便是常有的事。

北海船主張家波告訴《法治周末》記者，越界偷魚，進入時是提心吊膽(dǎn)，戰戰兢兢
，撒一網，運氣好時能滿載，趕緊往回跑，有時候下幾次網也撈不著(zhe)，就得呆上兩三天，心驚肉跳的，打到魚回來時心才落定
。

漁民們回憶，過去韓國管理比較松，一般發(fā)現越界捕撈漁船，就先警告，然後驅逐，後來漸漸嚴格起來，把船拖回韓國後，就要罰(fá)款，一開始罰(fá)得少，也要十萬八萬的。

“近三年是罰(fá)得相當(dāng)多，一艘船沒有20萬元拿不回來。”劉會生說
。

今年10月，北海村的三艘30噸級漁船被韓國海警扣押，韓方稱其“非法捕撈作業”，並(bìng)扣押瞭(le)31名船員，還聲稱将以“妨害公務”罪名起訴其中的5人。但在三天之後，韓方仍以接受罰款的方式放船放人。

北海村村支書錢希榮向《法治周末》記者透露

，上述事件總共交瞭(le)81萬元人民币的罰款，由船主們自行湊(còu)付。

由於(yú)韓國打擊漸嚴，加上罰款節節攀升，一次被抓，遭遇巨額罰款，就可能導緻船主傾家蕩産(chǎn)，村裏的漁民目前成立聯合組，共同應對風險。

張家波向記者介紹，現在一般是由20至30戶船主組成一個(gè)聯合組，平時也往往一起出海打魚，其中如有任何一隻船被抓住要罰(fá)
，則罰(fá)款由全部船主平均分攤。

10月份的事件中
，被扣押的三艘漁船所在的聯合組有29家，於(yú)是每家湊瞭(le)4萬元，把船贖瞭(le)回來。

沿海的西崴子村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船主說，越界捕魚時一般都過去二三十艘船，如果被韓國海警發現，就跑，海警力量有限，往往隻能抓住其中幾隻，大部分船都跑掉瞭(le)，大家回來點數，發現跑丢瞭(le)幾隻，知道被抓住瞭(le)，就跟韓國談判，讨價還價之後，籌(chóu)錢救人。

被抓的船主不會(huì)落下抱怨，大家隻會(huì)說你們倒黴老(極)瞭(le)，大家都跑得掉呐。

這名船主還說，爲瞭(le)降低被韓國抓住罰款的風險，他們還曾經頂著(zhe)12級的大風出海打魚，因爲彼時風力太大，非常危險，韓方既不會出動艦艇也不會出動直升機來執法。

西崴子村另一名超過13年船齡的船主說，他們甚至嘗(cháng)試過在被追趕得實在無法跑掉時
，爲瞭(le)阻卻韓方執法，就将海水放入船中來，海警無法登船隻好退走，随後才費勁将海水又抽幹。

漁民們還抱怨韓國採(cǎi)取的舉報偷魚獎勵提成政策
，他們說韓國的漁民熱衷於(yú)向韓國當地海事主管部門舉報中國漁船越界捕撈，因爲海事主管部門抓住中國漁船罰款後，會給舉報者提成獎勵。

“失海”遠行

污染嚴重和過度捕撈是導(dǎo)緻漁業資源減少的重要原因，但相關部門的執法不嚴，也難辭(cí)其咎

張家波親曆瞭(le)新中國的漁業發展。上世紀60年代村裏生産隊開始養船時他就跟著(zhe)跑船：“那個時候要貧下中農才能去跑船，怕成分不好的人有海外關系
，當船員的收入不錯，好的時候每天一元。”

他向記者回憶
，上個(gè)世紀七八十年代是捕魚的黃金時代，當(dāng)時“家門口貨多”。

他一邊(biān)說一邊(biān)用手比劃，上世紀80年代近海捕撈上來的海蜇這麽大———一隻三四十斤，當時海鮮卻不值錢，隻能賣到4分錢一斤，現在能賣一斤四五十元瞭(le)，海蜇卻越來越小，20斤的都少見瞭(le)。

今年漁民們甚至一隻海蜇也沒見(jiàn)著(zhe)。

位於(yú)遼東半島西北部的蓋州有42公裏的海岸線，年産漁蝦蟹貝(bèi)等以10萬噸計，海蜇産量全國居首，占據全國産量的60%。

沿海從(cóng)事捕撈的漁民也靠海吃海富瞭(le)起來。

下轄沿海四村的團山街道辦(bàn)書記孔垂令向《法治周末》記者介紹，四個村3.6萬人口，有50%的人養船(自己有船從事海上捕撈作業)，在捕撈業和海産(chǎn)品加工業的帶動下，今年村民的人均年收入達到1.2萬元，這是去年全國農村居民人均收入的兩倍。

近十年來，漁民慢慢發現，海蜇越來越小，各種魚越來越少，過去活躍的青皮魚、鲅魚、油扣魚現在幾乎難覓蹤影，而最受市場(chǎng)歡迎的對(duì)蝦已基本絕迹。

當(dāng)地漁民喜歡使用小眼漁網，一網撒下去，大魚小魚全上來，漁民則享受這種滿載而歸(guī)的喜悅。

小眼漁網一直爲韓國立法禁止，這也成爲越界漁民頻繁“犯規(guī)”的原因之一。由於(yú)漁業資源告緊，近兩年中國也開始嚴格限制漁網網眼規(guī)格。

船主劉會生感慨，污染嚴重和船多過度捕撈是導(dǎo)緻漁業資源減少的重要原因，但相關部門的執法不嚴，也難辭(cí)其咎。

坐在《法治周末》記者面前的船隻主們紛紛抱怨，每年6月20日到8月20日的休漁期，本來就是爲魚産(chǎn)卵、小魚孵化專門留出的種群休養生息期，當(dāng)地卻總有漁船在休漁期内就捕撈，而主管的漁業部門卻坐視不理。

更有甚者，船主們反映，有時漁業部門還(hái)告知船主
，隻要繳納2000元罰(fá)款，就可以在休漁期繼續捕撈。

漁民們爲此糾結不已———他們清楚這種掠奪式開發導緻的漁業資源枯竭的惡果遲(chí)早也得自己或者子孫承受，但他們卻難以眼睜睜地看著(zhe)别人将手指般粗細的小魚一船一船地運走，而自己卻老老實實地獨善其身。

孔垂令特别理解漁民的痛苦，他知道漁民希望政府管住污染，希望政府嚴打違法捕魚，該(gāi)休漁的時(shí)候休漁。

“可是我們沒有執法權
，執法權在地市一級，除瞭(le)宣傳(chuán)再宣傳(chuán)，我們什麽手段也沒有。”孔垂令說。

漁民往韓國跑，去偷魚
，孔垂令也很清楚，可惜除瞭(le)安排村民多上些法治教育課，他别無辦(bàn)法：“沒有吊牌權，沒有罰款權，沒有取消油補權，隻有教育權。”

船主劉會生說，在當(dāng)地電視頻道上經常出現諸如朝韓關系緊張，越界捕撈危險，越界偷魚要受重罰，後果自負之類的告誡，村幹部也曾拿著(zhe)相似的通知挨家挨戶地讓船主簽字，不去韓國打魚。

但是字是照簽(qiān)，魚(yú)仍是照打。

船主張家波透露，大船出一次海
，油費和雇小夥(船員)等費用要花掉8.5萬元，如果找不著(zhe)魚，船主就會虧錢，一年總的費用算下來80萬元左右，如果打的魚剛好賣瞭(le)80萬元，這一年就白幹。而如果滿載而歸，又幸運地沒有被罰，一趟下來的收入則高達20萬元至30萬元。

要麽空手而歸，虧本或者白幹(gàn)；要麽铤而走險，跑得瞭(le)一次算一次。

進退失守

11月16日、17日，韓國(guó)海警逮捕瞭(le)“非法”中國(guó)漁船26艘，被拘留的中國(guó)漁民數目不詳。同以往一樣，漁民隻是外交事件中的符号

北海的漁船剛從韓國放回來不久，11月16、17日，韓國媒體又報(bào)道，韓國海警就逮捕瞭(le)“非法”中國漁船26艘，被拘留的中國漁民數目不詳。

遍查網絡，沒有任何信息顯示這些船來(lái)自哪裏，漁民又是哪裏人，即使該(gāi)消息被轉載數百

，同以往一樣，漁民隻是外交事件中的符号。

關心漁民的隻有漁民。

北海村的漁民很快知道，11月份被扣押的26艘船就在他們(men)的下遊，漁民來(lái)自同屬營口市的鲅魚圈。

“26艘船，罰(fá)老(多)瞭(le)
，一艘罰(fá)瞭(le)30萬元
。”張家波告訴記者他們聽到消息。

其實中國(guó)漁民並(bìng)非沒有合法途徑進入韓國(guó)海域打魚。

依照國際法，在黃海海域上，中韓兩國從(cóng)領海基線往外，各自擁有12海裏領海和200海裏經濟專屬區。但中韓的200海裏經濟專屬區延伸有所重疊，目前兩國尚未就在黃海上的經濟專屬區劃分界限達(dá)成正式協議。

2001年，兩國簽訂的《中韓漁業協定》，其中劃定瞭(le)“暫定措施水域”，由雙方採(cǎi)取共同的養護和管理措施。對違反規定者，雙方按各自的國内法處理本國漁船。

區域後則爲各國的專屬經濟區域，協定中規定兩國漁船可申請配額(é)進入對(duì)方專屬經濟區管理水域捕魚。

由韓國頒(bān)發的授權中國漁民合法越界捕魚的許可證是黑色的，漁民們稱之爲“黑牌照”，據說最開始的時候申報(bào)需要交費十多萬元，整個北海村有28艘船擁有這一牌照。

這個(gè)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氣壯進入韓國海域捕撈作爲的黑牌，漁民都說現在不好辦(bàn)，沒有幾十萬元拿不下來。

西崴子村一名船主說，打魚靠的是技術和運氣，同樣進入韓(hán)國(guó)界面捕撈，不一定是有牌照的打得多，有時候沒牌照的打得反而比持牌照的人多。

投入與産出的不成比例，漁民便也不太有絞盡腦汁辦(bàn)黑牌照的動力瞭(le)。

近期，韓國官方連續聲稱(chēng)将嚴厲打擊中國漁船非法捕撈，韓國媒體也對此不斷施壓，據韓聯社報(bào)道，明年許可中國漁船在韓國專屬經濟區的漁船數量和捕撈量将分别減少50艘和2500噸。

10月北海漁船被扣事件中，村民後來聽回來的船員描述，當時韓國海警出動快艇、並(bìng)從(cóng)直升機上發射催淚彈和照明彈，一名船員還被橡皮子彈擊中頭部，後來被送入韓國醫院救治。

接受罰(fá)款的船主被要求簽字，所有損失自己負(fù)責之後，韓方放船放人。

韓國的高壓态勢令漁民們相當沮喪，趁著(zhe)未入深冬，南方尚暖，從韓國回來後的漁船又到瞭(le)山東和江浙，做年前最後一次遠海捕撈。

回到村裏的船主們閑下來開始在想以後(hòu)怎麽辦(bàn)的問題。

劉會生告訴記者，當年他們的漁業村並(bìng)入現在的北海村，上世紀80年代時集體财産分線，農業村的農民分到瞭(le)土地，漁業村的漁民們則自己出資購買瞭(le)村集體的漁船，從事出海捕撈，以漁爲生。

這是現在五六十歲船主的集體困惑，年紀大瞭(le)，出不瞭(le)海瞭(le)，跑不動(dòng)船瞭(le)，回到村裏沒有地種，不知道該幹什麽，不知道以何爲生。

這些人的子孫(sūn)，子承父業的漁民，面臨(lín)的困境更加嚴峻：近海無魚可打，遠海有魚不能打，回家無地可種。

■鏈接

中國海域魚資源越來越少，這也和中國漁民用拖網這樣大量捕撈、涸澤而漁、隻計數量不計質量的傳統作業方式有關。而不像日韓採(cǎi)用的基本上是延繩釣的作業方式，漁獲量並(bìng)不大，但釣上來的都是質量很好、外觀漂亮、尺寸較大的魚。日韓這類作業方式不會破壞海洋漁業資源，經濟效益也很好。

但國内競争激烈，魚價格差距不大，不像日韓高品質魚價格也很高，這也是導(dǎo)緻我國捕魚過於(yú)粗放化和不可持續性的重要原因。另外，每次出海成本包括油費和人工的不斷增加，也是導(dǎo)緻漁民放手一搏的原因之一。

不過對於(yú)韓國海警的做法，專家表示，東亞國家很多都是傳統漁業大國，發生海上漁業糾紛其實很正常，各國隻需按法律行事就可以解決問題。但不可否認，很多時候本來簡單的事實一旦添加瞭(le)“民族感情”、“國家間對立”的話，就會演變成外交和政治事件，甚至加深國家間的矛盾和對立，這是很不理智的一種反應。

據《環球時報(bào)》2008年報(bào)道，據韓國海洋警察廳公布的資料顯示，從2004年到2007年4年間，韓國海警共計扣留2037艘非法作業的中國漁船。此期間被捕的中國船員達20896人，僅保釋金就交瞭(le)213.55億韓元(1元人民币約合180韓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