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砍掉5%保護區讓位採礦 國家生态功能區告急

草是黑的，路是黑的，牛羊身上也是黑的。

青海東北，祁連雪山巍巍而立，在海拔約4000米的山間谷地，大通河、蘇勒河、江倉(cāng)河等蜿蜒流經海西州天峻縣木裏鎮，孕育瞭(le)高原牧場。

高原牧場下，蘊藏的35億噸優質煤點燃當地開發的欲望。十數年來，因爲煤炭的發掘和開採(cǎi)，成千至萬的煤炭工人和外來客商蜂擁而至，一個默默無名的高原小鎮變(biàn)爲青海舉足輕重的煤炭基地。

未批先建、超規模開採(cǎi)、變更開採(cǎi)方式等 “罰單”均未能阻擋開發的腳步，相反，青海省政府更是爲其保駕護航，2013年的一紙政令，将省級自然保護區縮小約5%，将原本禁止開發的兩大礦區劃出瞭(le)保護區。

木裏所在的天峻縣河網密布，處於(yú)25個國家級重點生态功能區之一的祁連山冰川與水源涵養生态功能區内。然而，木裏礦區長期排污
，不同顔色的水侵入河網
，多年的露天煤礦開採(cǎi)在這片高山草甸留下巨大的煤坑和渣石堆，污染危及多條河流水源涵養地，以及下遊的黃河與青海湖。以此同時，地表下成千上萬年才形成的高寒凍土層遭遇毀滅性破壞。

雪山上流下的河水現已渾濁不堪
，雪域高原的綠色牧場(chǎng)從此刮起黑色塵(chén)土。當地環保官員僅能感慨：“環保廳能管的有限，實際進展緩慢。”

高原牧場被污染，羊吃草病死

8月初的江倉河谷，水流草長，正是海西州天峻縣和海北州剛察縣兩地一些牧民的牧場所在。25歲的牧民德桑将帳篷紮在山丘上，不足2公裏的地方，幾乎和腳下山丘一樣高的煤礦渣石堆與他相對而望。“夏天的草可以，如果冬天，那草可差瞭(le)，牛吃瞭(le)不長膘。”他站在白色的帳篷外用並(bìng)不熟練的普通話說。

德桑将草質變差的原因歸結於江倉礦區的煤礦開採。“夏天風沒那麽大，礦上吹來的灰不多，冬天一放炮炸礦，那不得瞭(le)，草都是黑的。”德桑一家過著(zhe)當地傳統的半遊牧半定居生活
，每年春末夏初，他們趕著(zhe)牦牛選擇一處水草豐美的地方紮營放牧，到瞭(le)9月底，高原爲冰雪覆蓋，他們則回到村子，住進房屋。

江倉煤礦正位於原本屬於他家的牧場之上，村子的屋後就是渣石堆。成百頭牦牛正在未被侵占的牧場上吃草，而牦牛群邊，幾隻野生藏原羚聽到汽車聲過，消失在牧場深處。據德桑回憶，7、8年前，他們除瞭(le)牦牛還放養羊，可是随著(zhe)礦區開採規模擴大，污染加重，羊在冬天吃瞭(le)草以後咳嗽不止，嚴重的會在幾個月後病死，家裏便急著(zhe)把羊售出，購置瞭(le)更多牦牛
。“牛好一些，就是沒以前長得壯。”他說
。

江倉礦區是木裏煤田最大的礦區，位於(yú)大通河南岸，距離木裏鎮約50公裏。根據多家媒體公開報(bào)道
，木裏煤田包括正在開發的江倉區、聚乎更區和規劃中尚未開發的弧山區、哆嗦貢馬區4個區
，面積總計112.6 平方公裏，礦區已探明煤炭資源量35億噸，占青海省總煤炭資源量的87.3%，其有規模的開發始於(yú)2003年。

站在德桑家的帳篷外，可見江倉河於(yú)高山草甸和沼澤中流過，曲折進入礦區。由於(yú)已探明的煤礦儲量豐富、埋藏淺，礦區以露天開採(cǎi)爲開採(cǎi)方式。據曾參與木裏煤田規劃環評技術審核的中煤科工集團北京華宇工程有限公司環境工程所所長麥方代向澎湃新聞介紹，露天煤礦開採(cǎi)要求大範圍剝離土層和岩層，較之藏於(yú)地下的井工開採(cǎi)對地表環境破壞更大。江倉礦區外，在高處可看到開採(cǎi)作業已經在高原上鑿出約百米深的裂痕，形成溝壑，而在其旁邊，便是堆積如山的渣石，大型的運輸卡車往來其間，高原的綠色也於(yú)此戛然而止。

煤礦爆破“像地震”，不敢在家裏

抱怨牧場(chǎng)受到礦區污染的並(bìng)不僅僅德桑一人
。58歲的牧民拉巴站在塵土飛揚的礦區大門外回憶說，木裏的牧場(chǎng)在他小時候連條公路都沒有，人們要騎在馬背上才能走過水窪遍布的沼澤，但現在草是黑的，路是黑的，牛羊身上也是黑的。

散居於草原的牧民在夏季相聚於江倉河谷，每日自發在此形成瞭(le)集市。自小就跟随父母趕集的牧民角巴說，這幾年集市的人氣每況愈下，“你也看見瞭(le)，這裏很髒，有些人就不來瞭(le)。”他說。綠油油的草場和刮著(zhe)黑色塵土的礦場形成視覺沖擊，這種對比在50公裏外的木裏鎮尤爲強烈。

鎮西走幾步便是木裏煤田的聚乎更礦區，爲瞭(le)抑制揚塵
，灑水車(chē)在礦區來回行駛。木裏煤田管理局的一位趙姓工作人員說，各個礦區還搭建瞭(le)防風抑塵牆，該工作人員不肯向澎湃新聞透露姓名和職位，但被人喚作“趙秘書”。然而以上措施仍不足以阻擋黑塵在進入木裏鎮唯一的公路天木公路上肆掠，不能阻擋它們進入人的衣服
、指甲縫、眼角和鼻孔。在鎮上開店的牧民拉龍說，風沙一刮，有時候站在眼前的人都看不清。

更讓他擔心的是煤礦爆破帶來的震動和噪音。由於正值煤炭銷售低谷，礦區的生産活動大爲減少，澎湃新聞在木裏走訪時並(bìng)未遇上礦區爆破，但拉龍說，兩年以前，“放炮幾乎天天都有，下午5、6點，估計他們差不多要放炮瞭(le)，就站在街上，不敢在家裏，房子晃得嘎嘎響

，像地震。”木裏鎮政府編制的《木裏鎮鄉鎮規劃2010-2030年》中說，由於煤炭開發企業長期爆破作業，鎮行政管理房屋 “多處裂縫，地勢整體下陷，無法正常使用”。

礦區污染危及黃河與青海湖

煤礦的開採占瞭(le)拉龍家的牧場，在2009年他們以每畝千餘元的價格獲得幾十萬元補償，但如果可以選擇，他甯願小鎮回到過去的樣子。過去居民多以雪山上流下的召龍溝河水爲生，但是原來“捧起來就能喝”的河水現在渾濁不堪。礦區的解決方法是開鑿地下水並(bìng)免費提供給當地居民，而對於外來務工者，要以每噸30元左右的價格去購買井水。

在江倉(cāng)礦區，澎湃新聞看見，礦區的取水和排水口就在河中。牧民德桑說
，排水管裏出來的水有時是不同顔色的，江倉(cāng)河水是他們的生活用水水源，自礦區企業進駐後，他要到稍遠一些的山谷泉眼取水，或是騎著(zhe)摩托車到更遠的地方找水喝。

2010年12月21日國務院印發《全國主體功能區規劃》，将以天峻
、剛察在内的青海近1.9萬平方公裏土地列入祁連山冰川與水源涵養生态功能區，是25個國家重點生态功能區之一。2014年3月發布的《青海省主體功能區規劃》在評價這一區域的生态功能時說，這是中國保留最完整的寒溫帶(dài)山地垂直森林——草原生态系統，是多條河流的發源地
，對維系青海東部、甘肅河西走廊和内蒙古自治區西部綠洲具有重要作用。這份省級規劃還說，祁連山及周邊(biān)環青海湖地區水資源占全省近1/4。

但是，木裏煤礦及周邊(biān)區域水資源保護卻讓人憂心，而這糟糕的情況意味著(zhe)黃河和青海湖水可能受到污染。

木裏所在的天峻縣河網密布。流經縣城的布哈河過天峻縣城不久注入青海湖。而經過聚乎更和江倉(cāng)礦區的幾條河流均屬於(yú)大通河支流，爲黃河上遊水系。大通河由西北至東南注入湟水，湟水穿行於(yú)峽谷和盆地之間，在西甯成爲穿城而過的大河，於(yú)甘肅境内注入黃河
。

青海煤炭地質勘察院王鴻飛曾於(yú)2011年在木裏煤礦檢測(cè)地表水環境質量。其研究顯示，河流上遊受人類活動影響較小的區域水質較好，但下遊河段則受到較大程度污染
，有些河段的色、嗅、味等與幹淨的河流不同。他對澎湃新聞說，木裏爲高原高寒的草原地區，蒸發量小於(yú)降水量
，通過水循環水的自淨能力較小
，水污染問題應引起重視。

前述木裏煤田管理局趙姓工作人員在接受澎湃新聞採(cǎi)訪時表示，過去礦場沒有污水處理設施，近兩年才建好部分，他同時強調目前礦區污水100%進行重複利用。但天峻縣林業和環保局環境監測(cè)大隊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工作員人員表示，就在不久前一礦區還因爲排放未經處理的污水而遭停産整改。

凍土遭毀滅性破壞，環評沒有落實

更大的隐憂來自露天開採(cǎi)對地表下凍土層(céng)的破壞。

麥方代說
，在2010年參加由環保部組織的評審意見會時，包括她在内的許多專家支持規劃環評報告書裏木裏煤田由露天開採(cǎi)轉爲井工開採(cǎi)的意見
，當時報告書裏寫明一座露天礦井要保留20年，麥便對此提出瞭(le)質疑。

“報告書中提到高寒凍土層形成要成千上萬年，對於(yú)整個地區的水源涵養和生态功能影響很大，而露天開採對凍土層的破壞是毀滅性的。井工開採在凍土層以下 ，雖然也可能發生地表塌陷等地質災害，但破壞小得多。”她補充到，“但如今看來，當初的環評並(bìng)沒有落實。”

凍土層是在地表之下含冰的岩石和土壤，它被形容爲高原濕地下的“海綿”。中國科學院寒區旱區環境與工程研究所凍土工程國家重點實驗室研究員盛煜如此說：濕地生态依附於(yú)凍土層。凍土層對溫度變化極爲敏感，短時或季節的凍土在夏季爲濕地提供水源，而永久凍土則阻隔瞭(le)地表水分，有利於(yú)地表生态。在青藏高原的一些地方，凍土層退化導緻瞭(le)草場退化加速，荒漠化程度加深。

“在凍土層開挖煤礦造成的破壞往往是不可逆的，雖然凍土層在自然條件變(biàn)化時也會發生改變(biàn)，但人爲的破壞肯定會使地表生态發生改變(biàn)，至於(yú)怎麽變(biàn)還不好說。”盛表示。

省政府調整自然保護區，爲礦業讓路

拉龍的雙親一方來自於(yú)青海之南，在煤田占瞭(le)牧場後決定南遷。都說縣城天峻因煤而興，根據當年天峻縣政府工作報告，3萬餘人口的地方在2010年煤炭産業正興時創造瞭(le)超過30億的GDP，天南海北的生意人把幾條商業街擠得滿當當。正如硬币的正反面，在天峻以北150公裏外的木裏，則是一派蕭條景象。

“鎮上沒人喽，都走光瞭(le)。”穿著(zhe)深藍色工服，連頭發絲裏都夾著(zhe)塵土的礦工工人喊道。

拉龍在昏暗的店裏手一攤，說：“生意反正不好做
，你看這條街上也就剩4、5家瞭吧。”天木公路是條“斷頭路”，在木裏鎮唯一的商業街上便走到瞭盡頭。幾年前，随著(zhe)木裏小學並(bìng)入天峻縣民族完全小學，許多家長爲瞭孩子舉家搬往天峻縣城，這股搬遷浪潮到瞭頂峰。原本隻有不到千人居住的小鎮沉靜下來，連唯一的藏傳佛教寺院桑切其克郎寺也大門緊閉，遷往他處。

拉龍爲他的故鄉歎息，但他又同時承認，污染不控制，長(zhǎng)此以往，木裏(lǐ)更是留人不得。

根據澎湃新聞調查，除已有並(bìng)正在開發的2個礦區，木裏煤田已列入規劃、尚未開發的弧山、哆嗦貢馬礦區原本位於省級青海祁連山自然保護區内，而該省去年一紙政令，縮小瞭(le)保護區範圍，将規劃的礦區劃至“禁止開發”的保護區外，從而爲礦區進一步發展掃平瞭(le)障礙。

2011年2月28日，青海省木裏煤田礦區總體規劃環境影響報(bào)告書通過環保部審查。來自青海環保廳網站的消息顯示，環保部要求“暫不開採(cǎi)弧山區和哆嗦貢馬區兩個勘查區，嚴格控制礦區開採(cǎi)邊界，避免對與之重疊的祁連山自然保護區産生不利影響”。

根據環評報告書的技術審查意見，中國礦業大學的教授李中和在評審時就提出，以上兩個礦區布局侵入三河源自然保護區，而且勘探程度低，完全可以暫不開採(cǎi)。顯然環保部的審查支持瞭(le)專家意見。

三河源自然保護區爲青海省級祁連山自然保護區分區之一，由青海省政府成立於(yú)2005年12月30日。與國家祁連山冰川與水源涵養生态功能區相似，這份文件認爲，這個地區對於(yú)保護祁連山濕地、冰川、珍稀瀕(bīn)危野生動植物及其森林生态系統起到積極作用。

但有關注礦區環保工作的環保人士卻發現，在2014年5月19日，被環保部下令暫不開採(cǎi)的哆嗦貢馬礦區發布工程監理招标公告，對(duì)礦井建設和土石方工程監理和驗收進行招标。

《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然保護區條例》禁止在自然保護區内進行開礦等活動，但是，法律、行政法規另有規定的除外。然而根據澎湃新聞調查，青海祁連山自然保護區面積於(yú)2013年8月29日被青海省政府調整，並(bìng)獲得環保部複函同意，自然保護區面積由88.44萬公頃縮小爲79.44萬公頃，縮小約5%。然而青海環保廳的網站並(bìng)未公布保護區面積調整的理由。

澎湃新聞獲得的《青海祁連山省級自然保護區範圍調整總體規劃》和科考報告顯示，保護區面積縮小是爲瞭(le)礦産資源開發和勘探以及改善民生條件。青海省林業廳野生動植物和自然保護區管理局負責人證實此次調整後原屬於(yú)保護區内的弧山和哆嗦貢馬兩個礦區已被列爲保護區之外，不再屬於(yú)禁止開發區域。除瞭(le)煤礦外，這些資料還顯示，已經探明的幾個重金屬礦也經過此番調整，進入能夠合法開採的地界。

“環保廳能管的有限”

“環境保護和經濟發(fā)展的矛盾很大。想想僅青海三江源保護區（國家級）就占瞭(le)青海省面積的一半，青海要犧牲多大的發(fā)展機會啊。”該省環保廳一位工作人員私下說。

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護的矛盾一直是橫亘在青海面前的難題。2013年各省GDP排名顯示，青海爲全國倒數第二，僅排在西藏前面。而木裏煤礦由於(yú)其探明的優質煤儲量35億噸，爲青海之首，被列入青海柴達木循環經濟試驗區重要的焦煤生産基地。盡管頂著(zhe)祁連山冰川與水源涵養生态功能區環境保護的壓力，木裏煤礦的發展卻一路綠燈。

根據國務院對生态功能區發展的要求，開發礦産(chǎn)資源、發展适宜産(chǎn)業和建設基礎設施，都要控制在盡可能小的空間範圍之内，並(bìng)做到天然草地、河流水面等綠色生态空間面積不減少。

青海環保廳網站顯示，木裏煤礦早在2010年就因項目存在未批先建、超規模開採(cǎi)、變更開採(cǎi)方式等問題收到青海環保廳“罰單”。在國家《煤炭産業政策》發布，提出大型煤炭基地一個礦區原則上由一個主體開發的原則後，青海於(yú)2011年将原有多家企業分散的煤礦開發通過轉讓“採(cǎi)礦權”等方式整合入青海省國資委實際控制的青海省木裏煤業開發集團有限公司手中，同時，省政府出面組建成立木裏煤田管理局，對煤礦的經營活動進行管理。

青海“十二五”規劃将祁連山地區煤炭資源開發列爲全省兩大煤炭基地之一，並(bìng)提出到“十二五”末全省煤炭産(chǎn)能要達到2000萬噸。

在木裏人的眼裏，真正給木裏煤田“降溫”的不是各項環保整改，而是近2年整個煤炭市場消費減速的大潮流。煤炭價格一落千丈後，礦井上熱火朝天的景象才有瞭(le)轉變(biàn)。

青海省環保廳環評處副處長李旭東對澎湃新聞稱，環評要求木裏煤礦中現有的江倉(cāng)礦區應全部採(cǎi)用井工開採(cǎi)，而聚乎更礦區的露天採(cǎi)礦也應該盡快轉爲井下。然而4年過去，這一環保措施遲遲沒有落實。木裏煤田管理局的趙姓工作人員表示，礦區兩個地下礦井正在建設中，預計明年投入使用，而露天開採(cǎi)應相關管理部門要求已經停工。然而在8月初澎湃新聞現場調查時，露天煤礦仍有少量工程車作業。

李勳東抱怨說，省環保廳實際上已經給企業下發瞭(le)不少整改通知，要求企業做好渣土回填等環保工作，但“環保廳能管的有限，實際工作進展緩慢。”他說，“但我們也不能讓煤礦在在市場(chǎng)差的時候就忘瞭(le)環保工作。”

在江倉，綿延的草甸上被開挖的大坑突兀的綴在綠色的草場中，牧民德桑和他的家人站在江倉河邊(biān)，指著(zhe)那些裸露的岩石說，“你看，那裏幾年都沒長出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