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呼倫貝爾草原疑因無序採礦出現上千沉陷坑|草原|開採|塌陷

　　突飛猛進的礦産開採(cǎi)，在給呼倫貝爾這個城市帶來GDP蛋糕的同時，不可避免地給這片中國最美麗的草原帶來瞭(le)破壞和污染。利用資源搞發展，本無可厚非，但以犧牲環境作爲代價的發展模式，早就應該摒棄。面對環境與發展，呼倫貝爾有無第三條雙赢的路可走？值得期待

　　塌陷的呼倫貝爾草原

　　法治周末記者 陳(chén)霄 發自内蒙古呼倫貝(bèi)爾

　　在内蒙古寶日希勒鎮，如果不是有瞭(le)一定年紀的人，聽到“寶鎮”的稱呼，就會覺得有些陌生——自從這個鎮的北邊草原下發現驚人的煤炭儲量後，無論是外地人還是當地人，都習慣於(yú)将這裏稱爲“寶礦”，從呼倫貝爾市中心海拉爾汽車站，乘客也隻能買到往“寶礦”的汽車票。

　　在鎮裏
，如果不是在礦區上工作，鎮上人極少踏足那片給他們的生活帶來瞭(le)巨大變(biàn)化的露天礦區，那裏夜以繼日源源不斷地從草原底下掏煤，然後通過橫亘在草原上的鐵路，将煤運到外地。

　　除瞭(le)出煤口那一小片地方，露天礦區並(bìng)不封閉，閑人可進，但這裏其實人迹罕至——外來遊客青睐一望無際的原生态草原，當地人清楚走在底下被掏空的草原上的危險。

　　如果遊客誤闖此地，總會對著(zhe)挖礦堆起的土山和遺留的大坑感慨一番，這些工礦企業在促進經濟發展的同時，也造成瞭(le)一定區域内草原植被的破壞和地下水位下降
。而當地許多人對此卻隻是笑笑
，不無反擊地說起開發礦區的種種好處。

　　呼倫貝(bèi)爾的當地政府也正在尋求一條實現美麗與發展雙赢的途徑，試圖“以不足1%的節點，釋放99%以上的生态效益”，通過極小部分草原的開發，創造絕大部分的經濟效益，並(bìng)反過來促進大部分草原的保護。

　　被工業包圍的小村莊

　　陳(chén)巴爾虎旗的東明村其實很小，隻有60多戶人家，又在草原腹地，如果不是特别注意，汽車(chē)飛馳而過時，根本不會看見它。

　　村民多數是當(dāng)年随農墾兵團來呼倫貝(bèi)爾大草原定居的漢民，現在以牛羊養殖爲主。

　　最近幾年，這個小村莊的地位開始變得重要，現在它已被現代工業包圍——南端，是兩個頗具規模的化工廠，呼倫貝(bèi)爾東能化工有限公司和呼倫貝(bèi)爾金新化工有限公司；北端，是年生産能力爲300萬噸的東明露天礦；稍遠的東側，就是寶(bǎo)日希勒礦區。

　　處(chù)在包圍圈中的村民幾年下來都還沒有适應這些變(biàn)化。

　　過去隻有草原
、牲畜與人和諧相處，後來來瞭(le)誤闖誤入的遊客，再後來連牧民都習慣以摩托車(chē)、汽車(chē)而不是馬作爲代步工具，這些現代文明闖入他們的生活，他們也都習以爲常。

　　他們隻是沒有适應一刮南風就“可味兒瞭(le)”的空氣，沙塵暴來臨時裹挾著(zhe)煤灰的黑黃雙色土來襲，以及已經說瞭(le)許久的村莊搬遷的各種傳言。

　　眼看著(zhe)過去“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漸漸改變瞭(le)模樣，村民們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但其實他們看到的還不是全部。

　　據呼倫貝(bèi)爾市林業局工會主席張殿成介紹：“截至2011年年底普查的結果是，呼倫貝(bèi)爾草原退化面積達(dá)483萬公頃，約占可利用草原面積的近一半，另外還有近300萬公頃的潛在沙化區域。”

　　東(dōng)明村村民還有一個(gè)頗爲頭疼的是用水問題。近幾年來地下水位下降得很快，村民告訴記者，村裏本有一口機井，過去用水很方便
，但現在卻很難出水，還得在自己家裏再安裝一個(gè)水泵，才能把水抽上來。

　　環保組織綠色和平的調研學者瞭(le)解到，自從(cóng)開始挖煤以後，地下水水位越來越低，以前10至20米的土井就有水；現在40米的深井，最多抽水五六分鍾就沒有水瞭(le)。

　　村莊要搬遷的事情，已經在村民中流傳(chuán)很久，具體原因他們並(bìng)不太清楚：“聽說下面有礦，可能要開發。”一位村民用手指指腳下那片土地。

　　東明村所在的呼倫貝(bèi)爾市陳巴爾虎旗一位當地官員告訴記者，搬遷並(bìng)不是因爲東明村有礦，而是村民普遍反映周圍環境受到污染，既然村民總體上有這個意願，政府就考慮安排搬遷。

　　陳巴爾虎旗有關負責人接受法治周末記者採(cǎi)訪時回應稱，旗裏專門聘請市級環境監測部門對東明村周邊的環境進行過檢測，報(bào)告結果顯示：當地的空氣質量、噪聲環境和飲用水标準等各項指标都不超标。

　　村民也向記者表達瞭(le)他們的糾結，環境不好他們確(què)實想離開，村裏也確(què)實有不少人已經搬走瞭(le)，現在隻剩下40來戶人家，但他們其實很懷念這個地方——過去，這裏環境好，人也好，幾十萬元買來的草料堆放在晚上不上鎖的院子裏，從來都是安然無恙，鏟車農機就停放在門口，也從不會丢失。

　　“誰知道以後(hòu)去瞭(le)新的地方，還能不能這樣。”這位村民的聲音低瞭(le)下去，像是在悼念即将逝去的生活。

　　塌陷的草原面目全非

　　寶(bǎo)日希勒，在蒙古語意爲“褐色的山崗”，事實上這裏正是優質褐煤的藏寶(bǎo)之地，自上世紀發現高達上百億噸的煤炭儲量後，寶(bǎo)日希勒迅速成爲陳(chén)巴爾虎旗草原上新崛起的煤礦小鎮。

　　現在，這裏以礦聞名
，“寶(bǎo)礦”的稱謂代替瞭(le)過去的“寶(bǎo)鎮”，就連拉客的出租車司機都顯示出礦區的特色，他們不像呼倫貝爾其他地方的司機那樣問你去哪個景點
，問得最多的是，去一礦還是二礦？

　　礦區位於(yú)小鎮的北部，能源巨頭神華集團的露天煤礦在整個煤田區的西南，是寶(bǎo)礦煤區年産量最大的，達3000萬噸。

　　從鎮裏通往礦區的道路坑坑窪窪，當地老百姓習慣瞭(le)颠簸著(zhe)從上面經過，他們說從前這裏沒有路，開礦的來瞭(le)，就修瞭(le)路，路修好瞭(le)，運煤的車來來往往，又軋壞瞭(le)。

　　在廣闊的草原上，礦區其實很好辨認，因爲挖煤挖出來的土堆排成一座座淺黃色的小山坡，在無邊(biān)無際的綠色中特别紮眼——三車土，一車煤。土留下瞭(le)，煤通過神華自修的直達礦區的鐵路，運往各地。

　　記者從陳巴爾虎旗國土局瞭(le)解到，寶日希勒礦區自上世紀七十年代開發以來
，已有30多年的曆史。但過去由於(yú)對環境治理認識不足，資源開發缺乏統一規劃，到上世紀九十年代後期小煤窯數量急劇膨脹，寶日希勒鎮以北約兩公裏處的礦區，數百家小煤窯聚集在此。粗放經營和落後的生産技術不僅浪費瞭(le)資源，而且導緻嚴重的採空區地面塌陷。

　　經過之後的整頓，小煤窯撤去，草原上卻出現瞭(le)上千個沉陷坑。在衛星地圖上，這個區域看起來更像是布滿隕石坑的月球表面。目前，這個區域已被劃爲治理區，區内所有的煤礦均已閉(bì)坑。

　　據環保組織測(cè)算，受影響的草原面積達到20平方公裏，塌陷區域面積達到瞭(le)2.24平方公裏。

　　小鎮的人給記者回憶，過去礦區的草原上確實千瘡百孔，這些小煤窯撤走後，草原上就留下大大小小的“冒頂坑”，許多都已經填上瞭(le)。但現在正在生産的礦區裏仍遺留著(zhe)許多塌陷的坑，大小不等，空實難知。

　　進入露天礦區並(bìng)沒有什麽屏障，在進入採空區地界的外圍，則堆著(zhe)約有半米高的土坎，防止外來汽車誤入，如果不是當地人小心翼翼地提醒，外來闖入者很難想像，這片偌大的草坪下面，早已空空如也。

　　“曾經也想把這些坑全填瞭(le)，還原植被，但運土的車還沒開到坑上，採(cǎi)空的地面就承受不住瞭(le)，車子從邊緣陷瞭(le)下去，非常可怕，後來就不敢填瞭(le)。”曾在礦區工作的人告訴記者。

　　現在，塌陷的大坑裏也長(zhǎng)滿瞭(le)草，熟門熟路也膽大的牛倌偶爾也敢把幾百頭奶牛帶到這裏放牧：“以前也有過牛掉進坑裏的，現在知道帶到這已經不會再往下塌的地方瞭(le)。”他的眼前，300多頭奶牛正聚集在大坑裏吃草。

　　這是國家和内蒙古花瞭(le)将近十年投入6000多萬元治理過的成效，據陳巴爾虎旗國土局介紹，最後剩下的約5.5平方公裏的塌陷區，2013年開工後将實現整個寶(bǎo)日希勒閉坑礦區的治理。

　　與其他産煤的地方一樣，寶日希勒鎮也顯得並(bìng)不幹淨，但鎮上的人們顯然並(bìng)不在乎，他們感慨最多的是本世紀神華等大公司進駐後周圍生活的變化，道路修得比以前暢通瞭(le)，樓房也多瞭(le)起來，生意比過去興盛得多——在寶礦，多的是月薪上萬元的煤礦工人，他們消費得起。

　　“搞礦區開發(fā)挺好的。”鎮裏人如此評價(jià)。

　　開發VS保護雙重難題

　　呼倫貝(bèi)爾大草原，世界上最著名的三大草原之一，自從在它下面發現儲量驚人的礦藏之後，關於(yú)是否應該對草原進行工業開發的争論，就一直沒有停止過。

　　反對者認爲，開發應當(dāng)禁止，因其必然導緻草原的生态破壞；而支持者則認爲，開發能夠改變(biàn)當(dāng)地的貧困現狀。

　　基調其實早已定下。國務院去年下發的《關於(yú)進一步促進内蒙古經濟社會又好又快發展的若幹意見》再次明確(què)，“穩步推進國家能源基地建設”，“支持呼倫貝爾、錫林郭勒和鄂爾多斯等重點煤電基地建設”。

　　陳(chén)巴爾虎旗，這個以呼倫貝(bèi)爾大草原腹地的美麗風光著名的小(縣)城，面積比整個北京還大，卻隻有不足6萬人口，現在正以經濟的迅速騰飛而令呼倫貝(bèi)爾其他旗市眼紅。

　　2002年建起以煤炭、電力、煤化工爲主導産(chǎn)業的工業園區後，陳巴爾虎旗經濟開始起飛，地方财政收入從3000多萬元猛增至2011年的12.1億元，居民和牧民的收入也增長瞭(le)3至4倍。

　　呼倫貝(bèi)爾市一位官員私下不無羨慕地說，陳(chén)巴爾虎旗工業發展迅速，旗裏的公務員收入都比市裏高1000元左右。

　　這位官員感慨，他來自新巴爾虎左旗(又稱東旗)，一個過去與陳(chén)巴爾虎旗同樣爲典型牧區的地方，現在兩地的差距不可同日而語。陳(chén)巴爾虎旗步入瞭(le)工業主導社會，東旗還是靠天吃飯的農牧業社會。

　　“工業項目肯定對草原有影響，但影響程度有多大？爲瞭(le)不影響草原，經濟還發展不發展？經濟不發展瞭(le)，國家還給不給補(bǔ)貼？”這位官員坦言，前述問題，他們也一直在探讨。

　　國家對(duì)能源的需求，地方對(duì)經濟發展的驅動(dòng)，一切似乎順理成章。

　　就連上世紀一衆小煤窯開採(cǎi)在寶(bǎo)日希勒礦區遺留下來的塌陷難題，沒有資金，也是無法解決的。頭幾年治理時，每次隻能投入200萬元，2008年和2011年，經濟發展起來後，再次投入，每次均以兩三千萬元計。

　　呼倫貝爾大草原的生态問題，近年來頗受關注的即是草原沙化，媒體報道稱草原正以每年2%的速度退化，據記者在當地調查瞭解，是多種因素導緻的，包括早期的過度放牧和開墾、近幾年氣候變化導緻的幹旱、工業開發造成的污染及耗水行業導緻地下水過度開採，以及當地一些人偷挖偷採草原上的藥材等。

　　草原(工業潛能)應該開發，還是應該完全保護起來，實踐上已有定論。但呼倫貝爾堅信他們找到瞭(le)一個最佳的平衡點，既可以爲全國人民守住這片草原天堂，又不耽誤草原下的能源開採(cǎi)，發展地方經濟。

　　用1%的開發(fā)節點(diǎn)釋放99%的草原能量，這句話的意思是，隻占用1%的“點(diǎn)”用來開發(fā)，而在99%的“面”上保護。

　　以陳(chén)巴爾虎旗爲例，項目集中在3000畝的工業園區裏，這點地方對於(yú)1.86萬平方公裏的陳(chén)巴爾虎旗而言，完全微不足道。

　　當地很驕傲地宣稱，用不足一戶牧民三分之一的草場(chǎng)，創造瞭(le)全旗三分之二的财政收入。

　　隻不過，也有人擔心，這1%的開發節點如何來把握？一旦開始瞭(le)，還能刹得住車(chē)嗎？

　　呼倫貝爾，這個以草原聞名世界的地方，煤炭資源豐富，已經探明的煤炭資源總量超過1000億噸，是東北三省煤炭總和的6倍，面對外界對於(yú)他們破壞草原的指責，很是無辜
：“資源就在那，無視它的存在就對嗎？要守著(zhe)金山餓死嗎？”